当全球汽车产业仍在电动化转型的迷雾中摸索时，中国新能源汽车已交出一份令人瞩目的答卷。
2025年，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完成1662.6万辆和1649万辆，同比分别增长29%与28.2%，国内市场渗透率突破50%，全球市场份额高达68.4%。中国已连续11年稳居全球新能源汽车产销第一大国，动力电池全球市场份额超过70%。
数字背后，是一场持续十五年的产业变革。这场变革是如何发生的？未来又将走向何方？在3月13日举办的2026年度车百会研究院专家媒体交流会上，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给出了自己的见解。
在他看来，上述成就的取得绝非偶然，变革的关键在于中国从2009年就确立了纯电驱动的技术路线，并以十五年如一日的战略定力持续推进。彼时，新能源汽车被外界列为最不被看好的七大产业之一，质疑声不绝于耳。
这样的选择之所以引发巨大争议，是因为与当时国际主流路线截然不同。当时，以丰田为代表的车企奉行“发动机优先”战略，先发展先进燃油车，再发展混合动力，最后才是燃料电池。中国则选择换道超车，以纯电动为突破口，在此基础上发展插电混动，燃料电池以商用车为主。
路线既定，政策随即跟上，为技术路线的落地提供了制度保障。2012年，《电动汽车科技发展“十二五”专项规划》明确实施纯电驱动技术转型战略，国务院同步发布《节能与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》，从国家层面固化技术路线。2014年，发展新能源汽车被提升至新的战略高度，各部门密集出台配套政策，补贴范围从公共车辆扩展至私人轿车，市场大门正式打开。
如果说政策为产业打开了大门，那么真正推动产业跨越式发展的，则是动力电池技术的快速迭代。2009年至2016年，磷酸铁锂电池凭借高安全性、低成本占据绝对主流，但能量密度瓶颈制约乘用车发展。2017年补贴政策提高能量密度门槛，三元锂电池借势崛起，2019年磷酸铁锂市占率跌至谷底（不足15%）。
然而三元锂热失控风险频发，安全问题倒逼技术回归。2020年3月，比亚迪刀片电池实现产业化。通过CTP结构创新，磷酸铁锂续航突破500公里，安全性与经济性兼得，重新成为市场主流。
技术路线的坚持、政策体系的完善、电池技术的突破，三者共同推动产业经历清晰的三阶段演进。第一阶段（2010-2014年）是政策主导的技术验证期，产品导入以公共领域为主；第二阶段（2015-2020年）进入政策与市场双轮驱动，技术迭代加速，产业规模扩张；第三阶段（2021年至今）则是市场、政策、技术三重驱动的爆发期。
2021年的市场爆发尤为关键，新能源汽车渗透率从不足6%跃升至50%，仅用五年。欧阳明高分析称，这是三要素同频共振的结果。技术上，刀片电池、超级混动、增程技术厚积薄发；市场上，世纪疫情催生家用轿车需求激增；政策上，补贴退坡前的窗口期延续支持。三者叠加，点燃了市场。
这场爆发标志着产业实现了从“政策驱动”到“市场驱动”的根本性转变。当渗透率过半，规模效应显现，技术迭代进入深水区，行业竞争从“有没有”转向“好不好”，从“性价比”转向“质价比”。
但繁荣之下，隐忧渐显。初期由电动化技术创新主导的局面，逐步演变为产品同质化的困局，插电混动结构大同小异，发动机效率比拼陷入数字游戏，产业链成熟后跟随复制取代创新引领。企业被迫卷入价格战，全行业陷入“囚徒困境”。
在欧阳明高看来，产业“内卷”的根源在于三重因素的交织。政府层面，地方政绩观驱动招商内耗，税收减免、土地优惠、财政补贴的恶性竞争此起彼伏；产业层面，技术创新进入平台期，无法形成有效差异；市场层面，增量市场转为存量市场，自媒体乱象加剧营销混战。
这意味着，单纯依靠规模扩张的粗放增长模式已触及天花板，旧周期的红利正在耗尽。技术门槛的提高，最终要转化为用户体验的改善。欧阳明高表示，早期电动车被诟病最多的安全焦虑、续航虚标、充电排队、低温衰减等问题，正在随着技术迭代逐步化解。“技术介入来不得半点虚假”。高质量发展，终究要回到技术本质。
那么，如何破局“内卷”？答案在于重返创新引领。站在“十五五”开局的关键节点，欧阳明高预测，新一轮高质量发展周期即将开启。未来五年，新能源汽车行业将聚焦七大技术方向，构建全新的技术体系——这不是简单的技术迭代，而是对旧模式困境的系统性回应。
一是全过程安全。安全不能依赖单一环节保障，需从事故诱因、发生、蔓延全过程进行管控。设计、制造、使用各阶段均需建立全体系保障，材料、单体、系统、整车、充电全链条协同，构建可靠的安全屏障——这是产业发展的底线要求。
二是全气候超充。低温环境下采用脉冲加热，每分钟升温可达8℃以上；大功率充电桩与车辆散热系统联动，解决快充发热问题；电压平台提升至1000V以上，电力电子器件耐压能力同步提高；光储充换一体化微电网成为充电基础设施发展方向——这是能源补给效率的极致突破。
三是全自动驾驶。与通用人工智能革命密切相关，渐进式推进与跨越式发展两种路线并行，未来两至三年内技术路线将逐步清晰，市场将做出最终选择——这是智能化的核心战场。
四是全线控底盘。自动驾驶需要精准可靠的执行系统，线控技术将制动、转向、悬架等机械连接转化为电信号控制，响应速度更快、控制精度更高，为完全自动驾驶提供底层执行支撑。
五是全固态电池。中国在固态电池领域奋起直追，2025年新公开专利占全球44%，超过日本；当前面临电解质电化学稳定性、界面反应、机械稳定性等技术难题，预计三至五年内，能量密度300-350Wh/kg的固态电池将实现产业化——这是能源载体的革命性突破，也为线控底盘的集成化布局提供空间。
六是全工况高效。高速公路工况下风阻占比高达70%，降低风阻系数至关重要；高速电机效率优化、低温工况能耗控制、电池倍率特性改善，都是技术攻关重点——这是性能极致化的竞争焦点，依赖固态电池的能量密度提升与线控底盘的轻量化设计。
七是全功能电车。电动机、发电、储能、车轮深度融合，推动车辆功能边界持续拓展，这是整车形态的终极重构，以前述六大技术为支撑，实现“软件定义汽车”的物理载体。
这七大技术方向共同指向一个核心趋势，技术门槛的系统性提高。固态电池、全自动驾驶、全线控底盘等，每一项都不是单一企业能够独立突破的，需要产业链深度协同；每一项都意味着巨额研发投入与长期技术积累，模仿跟随的模式难以为继。这正是“新一轮创新引领”的本质，从谁都能做的跟随复制转向门槛极高的差异化竞争。
而技术门槛的提升，必然引发产业组织模式的变革，也带来产能格局的深刻调整。针对市场近期所担忧的“电池产能过剩”，欧阳明高给出了自己的见解，总量上，全球动力电池与储能电池需求仍将持续增长，中国产能占比有望从当前的70%继续提升；但结构上，技术门槛的提高将加剧分化，少数掌握固态电池、超快充等核心技术的企业将获得更大份额，而缺乏技术积累的企业将面临真正的过剩风险。这意味着，未来的竞争不是“有没有产能”，而是“有没有优质产能”。
回溯世界汽车工业史，每一次产业转移都伴随着生产方式的革命。二十世纪初，福特流水线生产方式使美国取代欧洲成为产业中心；二十世纪中后期，丰田精益生产方式使日本取代美国成为新霸主。如今，中国成为世界汽车产业的新中心，这一转移必然催生新的产业模式与价值链重组。
在欧阳明高看来，当下的车企正沿着五条不同的路径演进。
第一类是电动化主导的垂直整合模式，以电动化为核心，智能化赋能，通过全球化实现规模与成本优势。
第二类是智能化主导的横向整合模式，以智能化和品牌营销为核心，重构汽车产业价值链，形成跨车企的品牌联盟。
第三类是新势力互联网造车模式，以互联网思维、智能终端营销、用户生态为特征，企业可能从汽车制造业向出行服务业转型。
第四类是自主品牌双轮驱动模式，燃油车与电动车并行，国内与国际市场并举。
第五类是国企自主与合资改革转型模式，融合各类模式之长，发挥国企整体优势。
五类模式看似路径各异，实则殊途同归。无论哪种模式，其竞争根基都在于对“电动化”“智能化”“低碳化”技术主线的把握；无论哪种模式，最终都要接受市场的检验，而市场的选择标准正在清晰化。
基于技术趋势与产业格局，他给出了明确的终局判断，纯电汽车的优势将愈发凸显。从能源效率看，纯电汽车是利用绿电最高效的载体，效率是燃油车的两倍，是电合成燃料汽车的四倍。从能源融合看，纯电汽车与新能源体系契合度最高，车身可发电亦可储能。从使用成本看，纯电汽车能源成本最低，通过车网互动甚至可实现零成本乃至负成本运行。从技术特性看，纯电汽车控制响应最快，特别适合实现自动驾驶与智能底盘。从全球竞争看，纯电汽车是中国在全球市场最具竞争力的品类。
这也构成了新能源汽车未来发展的产业基础。技术演进的方向明确后，政策支持的逻辑将更加清晰，新能源汽车是中国从汽车大国迈向汽车强国的必由之路。根据节能与新能源汽车技术路线图的预测，到2035年，产业将形成以纯电动汽车为主导、车能融合为特征的格局，新能源汽车占比将达75%至85%，其中纯电动汽车占70%。
届时，新能源汽车1.0时代将演进至2.0时代，最终迈向3.0时代。“那才是真正的新能源汽车，与新能源革命深度融合，实现车能互动、车身发电、零成本运行的终极形态。”
欧阳明高判断，3.0时代的新能源汽车，将是“车能互动”的分布式储能节点——既可充电，亦可放电；既可出行，亦可创收。他设想了一种可能，当自动驾驶与车网互动成熟，汽车白天载人通勤，夜间闲置时向电网售电，实现零成本，乃至负成本运行。
当然，技术的不确定性也为未来保留了另一种可能。若通用人工智能催生全新的出行服务模式，私家车的模式将会发生颠覆性改变。“每家都要车去挣钱，那不可能”。两种图景并存，正是尚待探索的魅力所在。
无论最终走向何种形态，这场变革的方向已不可逆转。中国，正在书写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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